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戴敦邦:艺术门径里的“苦行僧”

2019/9/11 22:55:47

戴敦邦:艺术门径里的“苦行僧”

【戴敦邦,1938年出生,中国著名国画家,自称“民间艺人”,籍贯江苏镇江。1956年毕业于上海第一师范学校,曾任《儿童时代》《中国少年报》美术编辑。1976年入上海工艺美术研究所,后担任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教授。擅人物,工写兼长,多以古典题材及古装人物入画,所作气魄宏大,笔墨雄健豪放,形象生动传神,画风雅俗共赏,主要作品有《水浒人物一百零八图》《戴敦邦水浒人物谱》《红楼梦人物百图》《戴敦邦新绘红楼梦》《戴敦邦古典文学名著画集》等。】

 

自称“民间艺人”

      

记者:作为当代画坛独树一帜的代表人物,您为何自称“民间艺人”?   

 

戴敦邦:1979年,中国美协组织参访中国西北的艺术宝库圣地敦煌。到敦煌后我发现,我国辉煌的文化遗产大部分遗留在西北地区。这些被称为“瑰宝”的作品,是民族文化艺术的精华,但作者恰恰是一些民间艺人。他们画壁画、做雕塑,创造了辉煌灿烂的中华文化,然而他们一辈子默默无闻,没有被称为大画家、大艺术家。敦煌回来后,为了表示对他们的崇敬,我在画作上盖了“民间艺人”的印章,一直延续至今。    

 

艺术的发展,既要文人画家,也要艺术大师,但更多的是需要民间艺人。民间艺人可以起到镇静的作用,把贪图名利的苗头消灭掉。做民间艺人既是我人生的追求,也是我对艺术的追求。我满足于做民间艺人。   

《汉族》,出自《中华民族人物谱》  

 

记者:走上画画这条路,是从小喜欢还是受人影响?

 

戴敦邦: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。初中就学的敬业中学靠近文庙,周围有各式各样的小摊位,专门画逝者照片。我12岁的时候,学校对面摊位的摊主只有一只手,大约十八九岁,画出来的逝者照片跟真的一模一样。我很痴迷,很想跟他学画、拜师,甚至去买了他做的笔和炭金粉,后被拒绝。后来又碰到一位私营书店的“跑街先生”(现在称“掮客”“中介”)介绍我画图,实际是临摹,月底结账。那时在上初中二年级的我,正儿八经的书没读好,只好去以培养小学教师为目标的第一师范中专就读。

 

幸运的是,我19岁毕业后,被分配到中福会《儿童时代》工作,在那里遇到了我的启蒙老师张乐平,有机会和张乐平等前辈画家接触,并得到他们悉心指点。

   

寄情“爱憎分明”

      

记者:从细微的连环画创作,到用国画创作鸿篇巨著,您觉得艺术创作如何才能富有表现力?

   

戴敦邦:解放初期,百废待兴。老百姓对政策的认知水平比较有限,而连环画能比较形象地解释政策性的法律法规。当时所有能够画人物的画家,包括画油画和版画的,统统都投入到连环画创作中。后来遭遇文革,连环画创作停了一阵;文革后,首先恢复的就是连环画,我又能继续绘画创作。

 

我创作的国画以传统题材的四大名著、历史故事为主。在创作过程中,我深切感受到,一个人首先要爱自己的国家、爱自己的民族、爱文化遗产、爱经典作品,唯有如此,才能全身心地、爱憎分明地来表现你所想要表现的东西。不站在爱国的立场,你根本看不到她的精华和优秀部分,表现不出原作的深度和原作的主题。

林冲,出自《戴敦邦水浒人物谱》       

 

记者:从1977年创作英文版连环画《红楼梦》,到2000年用国画演绎《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》,您画了至少5个版本的《红楼梦》,您是对她情有独钟吗?

 

戴敦邦:是的,我画《红楼梦》断断续续加起来已有几十年了,对她确实有一种特别深的感情。

 

我从初中二年级就开始读《红楼梦》。第一次创作《红楼梦》连环画是在文革刚结束,那时人的思维还带有时代的烙印,强调《红楼梦》是阶级斗争,创作时我也有这样的指导思想,因此人物往往容易脸谱化。

 

随着时代的变化发展,我逐渐认识到,《红楼梦》里是有阶级斗争的情节,但她并不是专门描写阶级斗争的小说,到2000年出版中国第一部国画版《红楼梦》时,我已经有比较全面的认识了,所以能很客观地根据其中的120回章节画了240幅图,等于全部重新画了一遍。     

《接外孙贾母惜孤女》,出自《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》

 

记者:作为著名画家,您最崇拜或者最敬仰谁?

 

戴敦邦:在上海我最敬重的是张乐平。张乐平说过一句让我终身铭记在心的话:“作为一个人物画家,要从某一个部分起笔,然后一下子把整个人完整地画下来。”还有北京的蔡若虹、华君武、叶浅予,他们是我的前辈,我去北京,他们来上海,都对我艺术上进行指点。年纪长我一辈的是邻居丁聪,此外,还有方成以及比我年长10岁的东北画家王弘力。在这么多前辈和同道身上,我汲取了艺术上的营养和懂得了不少做人的道理,可谓受益匪浅。   

 

方成认为我这么辛苦画画是自讨苦吃,他把对我的评价写成四句打油诗:“敦邦名字像外交部长,人似戴家庄的老乡,自称‘民间艺人’,其实是艺术门里的苦行和尚。”我喜欢方成写的这四句打油诗,并以此作为座右铭,刻在家里的家具上。

 

传承“传统文化”

         

记者:今年4月12日是“田笙昆曲研习会”成立22年的日子,这些年来研习会做了些什么?

 

戴敦邦:我比较喜欢中国传统戏曲,昆曲对我画历史题材的作品也有很大的帮助。

 

22年前,由昆曲名家张洵澎发起,居住在田林地区的昆曲爱好者参加,成立“田笙昆曲研习会”。研习会每两周活动一次,假座附近的腾云阁饭店,利用下午休市自娱自乐。后来张洵澎要拍电影电视,就改由我做会长,这一做就是22年。会员从当初的五六人,发展到现在的二十几人,成员有外资企业白领、银行职员和人民警察等。那些曲友对昆曲艺术的痴迷丝毫不比我逊色。期间,研习会的成员不仅编辑出版了会刊《田笙集》八辑,还编撰出版了《俞振飞年谱》《俞振飞诗词曲联辑注》《昆曲精编剧目典藏》等书籍。

范仲淹的《渔家傲》一词配图,出自《戴敦邦图说诗情词意》   

 

记者:成立“戴家样艺术”的初衷是什么?

 

戴敦邦:中华文化需要传承,优秀传统文化需要发扬光大。京剧有梅派、程派、马派,民间艺术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块招牌,既是一种风格,更是一种流派。“戴家样”就是我的艺术风格,带有民间手艺人的色彩,和我的“民间艺人”定位是一致的。

 

我作品的形式是平面样式的书籍和杂志,如何通过另一种表现形式,把我的作品用于彩塑、瓷刻、陶器、茶壶等,使他们能流到民间成为生活用品,是我成立“戴家样艺术”并发展出衍生产品的初衷。我希望能通过衍生产品,讲好中国故事,使“戴家样”成为“大家样”。

 

画是“醒梦诱惑”

   

记者:像您这样功成名就,完全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了,为什么年逾八旬,还准备继续花10年时间,完成《道德经》的创作?

 

戴敦邦:我所有的作品都是依据文学名著再创作,属于第二手创作而已。读者是否欢迎,最后还是要靠作品来说话的。如果读者有点认可,那本身就是原作好。我的作品还远远没有达到那些已经流传了几百年的名著名作的高度,虽然她称不上天衣无缝,但我绝对是属于“傍大款”的。

 

《道德经》是中国历史上首部最完整的哲学著作。我曾经担任20年的上海市道教协会副会长,现在还担任上海市道教协会咨议委员会主席,对老子以及其学说有过一定的涉猎。弘扬道教文化,我义不容辞。我想用手中这支笔,画出以前只存在于典籍中的那个老子描述的初民社会。

 

虽然我右眼失明了,目前只能依靠一只左眼,每幅计约画2米左右高、3至5米左右宽的放大版才能看得清楚,共有81幅画。我希望在《道德经》画好之前,另一只眼睛能保持这样的状态,这对我而言已经相当满足了。  

《齐天大圣美猴王》,出自《戴敦邦画说西游记•大闹天宫》

 

吾以画为生,画以吾为友。自成年以来,醒梦诱惑,几乎尽在一个“画”字。除了画画,我别无选择。我只能这么一直画下去,画到我画不动,画到我死为止!自己这是在“寻死”。

 


    

一个半小时和戴敦邦零距离的心灵对话,期间更有几拨人来找他谈事,均被告知稍等。采访结束,戴敦邦意犹未尽,还问记者是否还要提问。走出大门,戴敦邦和记者握手道别,一颦一笑间透出发乎于心的和蔼、谦逊、平易近人。“民间艺人”的定位,是戴敦邦对艺术无止境追求的最高境界。此刻,他“吾以画为生,画以吾为友”的话音铿锵有力、响彻耳畔,是亲切,更是震撼!